中传教授涂凌波：媒体无需AI焦虑，应把握新机遇。
在媒体行业内，“系统性变革”这一词汇近期被频繁提及。
十年前，“融合”意味着从传统媒体向全媒体的转变，标志着技术与内容的深度结合。而如今，它更是一场涉及体制、机制和认知的深刻变革——从传播规律到评价标准，从媒体定位到社会功能，所有界限都在被重新界定。
中国传媒大学电视学院教授、中国特色新闻传播学研究中心研究员涂凌波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当前的变革属于一次结构性的调整。
面对算法、在AI浪潮和资本大量进入的多重影响下，涂凌波指出，虽然传统的模式难以适应当前复杂的环境，需要“摸着石头过河”，但媒体仍然应该坚持“内容为王”的原则。
以下为时代周报与涂凌波的对话：
“摸着石头过河”的系统性变革
时代周报：从过去的媒体融合至今，已经走过了将近十年的历程。根据你的观察，这几个阶段之间有哪些明显的不同之处？
涂凌波：我认为，这一轮的媒体改革，更像是一种对过去十年媒体融合成果的延续和进一步深化，而非全新的起点。它是对已有经验的再次部署，是通过政策推动一个中长期规划体系的实施。
过去十年，媒体融合大致经历了一个由点到面、逐级推进的过程。比如，先是省市县媒体的整体部署，然后再是“县级融媒体中心”深度融合方案的出台，这一时期主要解决的是组织与技术层面的整合。
而今天的变化在于，它不再只是讨论“媒体自身如何融合”，而是放到一个更大的层面去看待媒体未来的发展。
或者说，这一阶段要处理更深层次的结构性问题和系统性矛盾：例如体制机制、管理方式、资源分配、经营方式等等。这样才能在新浪潮中找到媒体的未来方向。
时代周报：这是否意味着，未来媒体所扮演的角色会发生变化？
涂凌波：我感觉，这次的变革已经明显不同于以往的“媒体深度融合”阶段——不再仅仅是探讨媒体如何做加法、如何在技术上进行协同，而是可能引发结构性的调整。
这种变化，可能首先体现在体制机制上，特别是经营管理的方式。近年来，传播生态和互联网逻辑发生了巨大变化，原有的体制已难以完全适应新的发展环境。
同时，另一个可能的探索方向是媒体评价体系的演变。这其实是过去两年来持续研究、推动并引发广泛讨论的话题。评价体系如同指挥棒，深刻影响着媒体在整个生态系统中的行为方式。
从过去十年的发展来看，媒体融合已经促使媒体的角色发生了明显变化。目前，媒体的定位仍然相对单一，主要作为宣传阵地，同时承担一定的公共服务职能，如信息传播和社会沟通等。然而在实际运作中，许多地方媒体早已开始拓展自身角色：它们不仅从事新闻传播工作，还参与到政务传播、政务服务、商务合作中，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承担了社会治理的功能。
所以我认为，未来我们对“媒体”的定义，可能也需要进行相应的调整。过去，我们往往将“媒体”等同于“新闻媒体”，但今后，“媒体”可能会成为一个更加广泛的概念，涵盖更复杂的社会功能和运作机制。
时代周报：在过去一段时间里，转型相对成功的媒体有哪些共性或特点？
涂凌波：我觉得这个问题需要从多个角度来分析。现在的媒体转型，与二十年前的报业或广电改革已经大不相同。那时候的改革还有可以借鉴的模板，比如《华西都市报》、《大河报》等，在地方化探索中取得了成功；湖南卫视、浙江的电视改革，也成为了可以复制的典范。当时只要学习得当、跟进及时，就能取得不错的成效。
但今天的情况有所不同。在全媒体时代所引发的系统性变革中，没有一种统一的模式可以直接借鉴。
比如，一些媒体坚持内容为本，即使每年只产出一两篇具有影响力的舆论监督类爆款文章，依然能够保持其行业影响力。另一些媒体则将重点放在技术平台的建设上。还有一些媒体更加重视品牌打造，提升自身的独特识别度，从而在全国范围内形成了广泛的传播效应。
每家媒体都有自身的定位和积累的经验，但这些经验并不一定适用于所有情况，只能选择其中的长处，并结合自身的实际情况进行探索。这正反映出我们正处于一场“系统性变革”的起步阶段。
整个媒体生态日益复杂：旧平台与新平台并存，传统互联网与人工智能技术相互交织，同时资本持续涌入。在这种背景下，媒体人只能不断尝试、不断调整，如同“摸着石头过河”。 我认为，这种动态变化的环境对媒体从业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他们不仅需要适应技术的快速迭代，还要在信息传播方式和内容生产模式上做出灵活应对。在这个过程中，创新与坚守并存，既是挑战，也是机遇。
AI浪潮下，意味着新的机遇
时代周报：在人工智能迅速发展的背景下，媒体应如何与技术和谐共存，又该如何应对由此带来的淘汰感和失落情绪？
涂凌波：我个人认为，媒体行业所感受到的淘汰与失落，并非完全源于AI技术。虽然AI确实对某些行业带来了变革，比如绘画、设计和广告领域。过去，设计师可以通过制作海报来维持生计，而如今AI生成图像的成本大幅降低，许多企业甚至不再将设计工作外包，而是直接使用AI生成初稿，再由人工进行微调。这种变化带来的冲击，比在新闻行业中更为直接和明显。
媒体的失落，其实早在AI之前就开始了。社交平台的兴起，冲击了职业新闻媒体的渠道主导地位，新闻人开始感受到一种“被取代”的焦虑。
但我觉得，AI的介入并不总是带来负面影响，它同样可能创造新的机会与可能性。在这个过程中，人们也逐渐意识到，某些领域和能力是人工智能无法替代的。 我认为，AI的发展正在重塑各行各业，它不仅提高了效率，还推动了创新。但与此同时，它也在促使我们反思人类的独特价值——比如创造力、情感共鸣以及复杂的道德判断。这些是目前AI难以真正掌握的。面对AI的崛起，社会需要在拥抱技术的同时，保持对自身能力的清醒认知，找到人与机器之间的最佳平衡点。
比如采访、判断、人与人之间的触感。AI能生成流畅的文字，可是缺乏温度，人味。它产出的内容有可能是“拼装”的，是大量信息收集后的再组合。真正高质量的新闻报道，是出自记者的观察、案头研究与现场采访后的作品。
另一面，AI生成的文章、图片、视频在数量上爆炸式增长，但时间久了，人也会厌倦那种“AI味”。未来的趋势，应该是那些带着真实、有力的报道，它也会成为一些媒体立足的根本。
当然，AI也不是不能用。现在很多媒体都在倡导拥抱AI，但我觉得要用在刀刃上。AI可以帮助我们做资料整理、录音转写、文本提炼，但原创写作、判断、核实，这些还是得靠人。否则记者就会被动地成为AI的“下属”。
时代周报：因此，回到最初的问题，“内容为王”在当前的AI热潮中，是否仍然适用？
涂凌波：我依然认为，“内容为王”这一理念，是新闻从业者或记者们应当持续坚持的。新闻信息关系到社会的正常运行，是社会的一种感知机制。人们通过新闻来了解正在发生的变化，理解社会的整体发展状况，为公众提供真实、可靠的信息。
在这个过程中，AI仅仅是一种技术工具。它能够帮助我们更高效地整理资料和分析数据，但在对社会的判断、观察与分析方面，最终仍需依靠人类完成。这正是新闻业的核心所在。 **看法与观点：** AI在新闻行业中的应用确实提升了工作效率，尤其是在信息处理和初步数据分析方面。然而，新闻的本质在于对社会现象的深度理解与价值判断，这一点是机器无法替代的。记者和评论员的角色不仅是信息的传递者，更是社会思辨的引导者。因此，即便技术不断发展，新闻业的核心依然离不开人的思考与责任感。
我也希望借此机会呼吁年轻的记者们。除了掌握AI工具的使用，更关键的是提升与人交流的能力。要善于沟通，深入基层，开展社会调查。只有多走动、多观察，才能写出有深度的新闻报道。
说到底，新闻是一项与人和社会紧密相关的事业。例如，记者想要了解一个城市快递行业的真实状况，以及快递员的生活质量如何，就必须深入一线，贴近他们的工作和生活。最终的报道还是要回归到“人”本身，而不是仅仅依靠坐在电脑前与AI模型交流就能完成的。因此，仍然希望有更多的人坚守新闻工作的初心，认真做好每一项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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