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界财讯2025年12月17日 16:37消息,《得闲谨制》插曲展现抗战时期文艺与音乐的深刻联系。
《得闲谨制》海报

对于那些经历过战火洗礼的人们,“生活”是否还存在?这是电影《得闲谨制》在开篇就向观众提出的问题。这部以南京撤退至宜昌后方的军民为故事核心的抗战题材影片,从一开始就将这一既宏大又细腻、既沉重又贴近现实的主题呈现在观众面前。
电影从多个层面细致入微地展现了战火中普通人的挣扎与困境、生活与抗争。如果从中选取一个角度来观察,影片中的几段插曲以及音画之间的巧妙配合,便成为对主人公生活状态与精神追求的生动体现。歌词、旋律和乐曲所承载的文艺与历史信息,与影片的情节发展和人物行为相互映衬,在悲伤与喜悦、欢快与沉重、崇高与幽默的交织中,构建出丰富的情感层次与意义空间。同时,电影对这些音乐的运用也启发我们,看似远离战争的流行小调如何在创作与传播过程中与时代主旋律产生共鸣,从而以富有创意的方式诠释了抗战救国与时代文艺之间的关系。
在抗日战争时期,我国的文艺工作者创作了许多激励人心的宣传歌曲,其中一些至今仍广为传唱,成为民族精神的象征。然而,在《得闲谨制》这部影片中,几乎未出现这类抗战题材的歌曲。影片中作为背景音乐的,大多是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都市流行歌曲。
如电影中出现的第一首歌曲《春天里》(关露词,贺绿汀曲)便是1937年上映的影片《十字街头》的插曲。《十字街头》以生活在都市上海的几位年轻人在困境中相互慰藉、挣扎求生的经历为情节主线,他们之中有从沦陷的东北流亡到上海的有志青年,有满腹才学却郁郁不得志的高校学子,也有热情开朗的工厂姑娘。其中,赵丹饰演的报馆编辑老赵与白杨饰演的纱厂教练员杨芝瑛在机缘巧合中成为邻居,逐渐擦出爱情的火花,这份情愫也成为他们困顿生活中的温暖和光亮。赵丹演唱的《春天里》生动描绘出这样一幅春心萌动的场景:“春天里来百花香,朗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和暖的太阳在天空照,照到了我的破衣裳……朗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遇见了一位好姑娘……”,轻快的旋律与注满柔情蜜意的歌词如一阵春风吹散了片中人物心底的阴霾。
《得闲谨制》这首歌恰逢其时地出现在逃难船上的男主角莫得闲慌乱中撕破搭救他的女主角夏橙的裙摆之时,流亡途中的相遇因此增添了几分少女的娇嗔与浪漫气息。这一情节延续了《十字街头》在国家危难、个人生活陷入困境时,通过人与人之间相互理解与关怀所传递出的温暖与希望的主题。在《十字街头》的结尾,生活在城市角落的青年们终于摆脱了迷茫与悲伤,主动投身到时代的浪潮之中。这同样也是莫得闲与夏橙等人走下渡船、转向后方的命运归宿。
《得闲谨制》并未详细叙述这对乱世儿女的相爱与结合过程,而是通过女主角的巴掌和几组闪回镜头完成了场景转换——时间来到几年后,在周璇演唱的《月圆花好》(范烟桥词,严华曲)背景音乐下,莫得闲和夏橙的儿子莫等闲已满周岁。“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最。清浅池塘鸳鸯戏水,红裳翠盖并蒂莲开,双双对对恩恩爱爱……”笼罩在人们头顶和心中的死亡阴云似乎逐渐散去,“手里有活,心里不慌”,一个个家就这样在人们胼手胝足的劳动和相互依偎的情意中重建了起来。
作为一首流行歌曲,《春天里》(1937)与《月圆花好》(1940)都以爱情为题材,而《得闲谨制》中的逃亡情节则重新诠释了这两首歌的内涵——这不再是才子佳人式的浪漫故事,而是在国家破碎、山河依旧的背景下,人们对“家”和“活下去”所抱有的本能而深切的眷恋。在战乱中,男女老少在废墟之上努力重建生活,展现出细微而艰难的坚持。宜昌沦陷后,在戈止镇这个尚未被战争侵扰的世外桃源中,人们依然延续着“过日子”的朴素逻辑,留声机中又响起了咿咿呀呀的歌声(《处处吻》,李厚襄作词作曲,1941)——一位卖货郎将这些旧唱片从远方一路带到这片与世隔绝的山间。然而,轻快的旋律终究难以在残酷的生存环境中长久维持。当三名日本兵意外闯入戈止镇时,居民们精心维护的日常生活瞬间暴露其脆弱的本质。卖留声机的货郎成为小镇第一个死于日军之手的人,留声机的音乐戛然而止,“生活”也随之痛苦地支离破碎。
即便在日本兵所携带的杀戮和死亡阴影未曾降临戈止镇的日子里,镇上居民的生活也并不如同《月圆花好》《处处吻》的歌词那般如鱼得水、美好顺遂。种种不和谐之处,从肖队长带队操练时响起的音乐《假正经》(叶逸芳词,黎锦光曲)便可见一斑。作为1948年拍摄的抗日谍战题材电影《六二六间谍网》的插曲,这首歌在《得闲谨制》故事情境中的出现似乎是某种时空的错位。然而正是这般不搭调的配乐,讽刺性地揭开了戈止镇“其乐融融”的生活假面,也透露了这群战争前素不相识的逃难者们在搭伙过日子的过程中深深种下的矛盾。
“假惺惺,假惺惺,做人何必假惺惺,你想看,你要看,你就仔细的看看清……”,《假正经》最早由歌影双星白光演唱,她在电影《六二六间谍网》中饰演交际花曼娜,其真实身份是一名潜伏在日本军部要员身边的重庆特工。曼娜日常周旋于各色人等间辨识是非真伪,影片中由她唱出的这首歌原意在于以戏谑的口吻戳破“懦夫”道貌岸然的虚伪面目。
在《得闲谨制》中,这样的歌词似乎也道出了镇上某类人的心声。随着乐声的持续,原本还在煞有介事练习军体操的士兵们的动作逐渐荒腔走板,这也许是临时拼凑的“渣兵”精神状态的写照,又或许是正规的军事操练在小镇居民眼中的变形。无论如何,这样的音画配合已然呈现出这支队伍与当地民众的隔阂,这也是影片自起始处就已埋下的伏笔。民众愤愤于肖队长一行人只逃不战,兵士们则嘲讽“死老百姓”不懂装懂,于是,军民、官兵乃至兵与兵之间便在明暗冲突、嬉笑怒骂间上演了一幕幕令人啼笑皆非的悲喜剧,这些桥段既颇具荒诞无厘头色彩,又因切近人性而呈现出无比真实的质地。
或许,生活本就充满了悲欢离合,由人际互动构建的情感世界往往布满误解、歧义与难以理清的纠葛。然而,影片所聚焦的,正是从“虚假”走向“真实”的过程。在生死攸关的对抗中,“假正经”蜕变为“真拼命”,曾经彼此轻视与敌对的态度也逐渐转化为“相濡以沫”的深情。《得闲谨制》的片尾曲开头引用了《假正经》的歌词,带有浓厚的戏谑意味,但随着对人物生命经历的回顾以及战斗主题的深化,原本讽刺“做人何必假正经”的态度,最终升华为对“老鼠杀大象”这种向死而生行为的崇高敬意。
正如莫得闲从广播中听到的《论持久战》所言,在这场旷日持久、可能付出极大牺牲代价的战争中,“一切参加战争的人们,必须脱出寻常习惯,而习惯于战争,方能争取战争的胜利”(毛泽东《论持久战》)。为抵抗侵略而改变习惯、投身战斗、英勇担负了牺牲代价的,是一个个平凡的人。影片插曲对于刻画这些平凡战士的形象也起到了重要作用。
莫得闲的儿子莫等闲在战火中落下听力障碍,却居然在敌军坦克前活蹦乱跳地唱起《体操》(沈心工词,又名《男儿志气第一高》,1902)。这首歌曲改编自童谣《手戏》,在清末民初的学堂中广为传唱,李叔同曾记载:“学唱歌者音阶半通,即高唱《男儿志气第一高》之歌。”不堪忍受国土遭列强侵占之耻的有识之士,将音乐教育视作培养强健有力的“军国民”的渠道,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男儿志气也随着简单有力的旋律在一代代人之间传递。影片中莫等闲唱出的“哥哥弟弟手相招,来做兵队操”,正构成彼时戈止镇军民联合抗敌的写照。
与男儿志气相伴,影片还刻画出战火之下坚毅勇敢的女性。夏橙在做饭时跟随留声机哼唱着1935年蔡楚生导演的电影《新女性》的同名主题曲(孙师毅词,聂耳曲,1935)。这首歌共六节,夏橙所唱的第四节“四不歌”与第六节“新的女性”或许是其中最为著名的段落:“不管没闲空,我们要用功!不怕担子重,我们要挺胸!不做恋爱梦,我们要自重;不作寄生虫,我们要劳动!新的女性,产生在受难之中;新的女性,产生在觉醒之中……”独立自强、依靠劳动摆脱奴役的枷锁、争做社会建设的先锋,正是那个时代对女性给出的激励与期许,它的实现同样需要漫长的斗争,而在逃难船上对陌生同胞施以援手的夏橙、边做饭边唱歌的夏橙、在战火中飞奔护住了孩子的夏橙,便是那个时代新女性的具象化身。
永不妥协、以向死而生的战斗为背景,生活的琐碎笑骂被赋予了崇高的意义,也最终迎来了希望的曙光。影片结尾,《恭喜恭喜》(1946)的旋律缓缓响起。这首广为人知的“贺年曲”背后的故事也因此被更多人所了解——它是由音乐家陈歌辛在香港为庆祝抗战胜利所创作,由知名歌手姚敏与姚莉兄妹演唱,并于1946年由百代唱片公司正式发行。“经历了多少困难,经历多少磨炼,多少人心中期盼,期盼春天的到来,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与如今传唱版本的欢快不同,原版的曲调在喜悦中流露出一丝哀伤,这或许正是那些历经战火、幸存下来的人们复杂心境的真实写照。亲人、财产和家园可能在那个“寒冬”中失去,生活的一部分也永远无法挽回。然而,街巷之间的人们依然彼此道一声“恭喜恭喜”——恭喜我们还活着,恭喜我们赢得了胜利,恭喜我们还能继续“活下去”。
留声机中流淌出的旋律如流水般曲折绵延,黑白胶片所记录的真实场景与电影片段相互交织,一首首悠扬的歌曲引领人们穿越过去,迈向未来。那么,未来又会怎样呢?影片告诉我们,一些“莫得闲”或许将再次走向新的战场,另一些“莫得闲”也许回归平凡的生活,或者,这将始终是“莫得闲”们生活中的两个侧面。无论何时,在正义与非正义之间持续的斗争中,战斗始终是生活的保障,而生活则是战斗精神的源泉。在“用鲜血写进泥土”的历史中,歌声依旧回荡,人间烟火不曾熄灭。(作者:孙慈姗,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生)
留言评论
(已有 0 条评论)暂无评论,成为第一个评论者吧!